洛幻

关注慎重,不定期跑路

【獒博】礼包(下)

当当当当~零点过了,送大礼包啦。
这是一个刀子馅的包,话说我一个喜欢虐文的人,翻遍了自己的文,发现统共就写过两篇虐文?!我对獒博绝对真爱了。
礼包为现实向,包含《赌心》和《春风里》,赌心是方博视角,春风里是老张视角,实际是姊妹篇~
其实我觉得没那么虐啦,写文的时候在听吴雨霏的《生命树》,建议配合食用,风味更佳哦。





*

赌心

“打的漂亮。”

这是方博完成比赛后听到张继科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“都输了,漂亮个啥啊。”方博说完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床里,脸埋在被子里,声音瓮里瓮气的。

张继科摸了一把拍子,仔细把蝴蝶放进包里面收起来,坐到床边玩手机:“第二阶段血战很拼了,你没有对不起自己。”

“可你说过拿命押我的....”被子里的人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。

那是15年世乒赛的前夕,张继科带着他练球,镜头转过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跟他说,押命的话押你。

他这人,人生活的像戏剧史诗,说出话来不多加言语也就是明晃晃的霸总台词。

跟热血漫画里的中二台词一样听得人血液沸腾。带得方博都中二了,整天以为自己不是小可爱其实是高富帅。

可这句押命的话可真管用,累了倦了方博总要停下来告诉自己“方博,加油,你身上还有一条人命啊!”

感觉生活突然就有了许多动力。

张继科正聚精会神地刷新闻,听见声音站起来手机揣在兜里:“说什么呢?”

“......没什么”

“吃饭去吧,这都几点了,饿死我了。”

说着就往外走,真男人从不回头,看在方博眼里是一个潇洒的背影。

张继科的背很漂亮,背肌匀称,骨骼精巧,蝴蝶骨上是张扬的纹身,特别好看。每次他坐在场外换衣服都要引起一群小姑娘的尖叫。

很多媒体的报道都要带上这么一张他的背影照,是万世灯火里的一腔孤勇。

而这个背影,方博看了足足十几年。

追寻了十几年。

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的时候,方博才小声地开了口:“你说过,拿命押我。”

空荡荡的房间里自然没有人会给他回应,方博舔了舔嘴唇,觉得喉咙涩的很。

该说什么呢。

“俏俏,这样不对你知道吗?”

方博刚拐出门就看见了哄着女儿的张怡宁。昔日冷漠脸的大魔王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和面前的小姑娘说话,哪里还有半点冷漠的影子。

那小女孩叫俏俏,方博见过几次,都是张怡宁带着来看比赛,远远地看过去长得很像妈妈,一样的冷艳清疏。

张继科很喜欢小女孩子,每次俏俏过来总要巴巴地凑上去,黑脸笑成皱巴巴的小核桃样子。

然后收获一个俏俏的白眼。

想到这方博松了口气,还好张继科先走了,否则这会肯定又要凑上去。

小女孩子一看心情就不好,能给他什么好脸色,万一再把孩子惹哭了,绝对要被大魔王一顿削。

方博往前走了两步:“宁姐”

女孩的母亲抬起头来,眼神清冷,一瞬间方博感觉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摸着拍子轻飘飘地说:“乒乓球真有意思”的魔王。

“发什么呆呢?”张怡宁笑了笑,把女儿抱在怀里站起来,看着方博。

“没啥,就是觉得,姐你这么多年了都没怎么变过。还是大魔王,嘿嘿。”

“行了啊,都多少年还没变过,什么大魔王,全被这个小魔王给治住了。”

“我退役那会继科都没大满贯呢,你也是,那会才多大。现在不一样了,走哪后面都一群小姑娘跟着。”

“宁姐你说的跟自己老了一样。”

“还不老啊,都多少年了你数数,奥运会都办两届了。孔指导都胖成啥了。”

方博想起上次开会刘指导一本正经地让他们多运动保持身体素质,转过身就和孔月半出去吃夜宵的行为。差点把这事抖搂出来:“这话也就你敢说了。”

“不过你也少吃点,你看这脸,比我怀俏俏那会还圆。”张怡宁一脸冷漠地毒舌。

方博莫名其妙让怼了一下,估算了敌我力量,放弃了怼回去的念头。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了。

面前的女人,她是一位母亲。但她也是中国乒乓球队的运动员,是一个时代的大魔王。中国体育史有一页光辉地写着她的名字。

其实不止张怡宁,这次直通来了很多人,陈玘,王皓,邱贻可,王楠,王励勤。

这些名字,光是念出来都能让人想起一个时代来。是至今留在外国选手们心里的一道阴影。

游侠某,名远传,而今江湖谈。

而那些属于他们的岁月,恩仇年华轻剑快马,仿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。

方博之前看微博上放出消息来的时候,有人激动地在下面评论“跟看见历代火影集合了一样”。似乎是挺贴切的。

魔王卸去戾气嫁作人妇,杀神收敛锋芒浮生品茶。

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如今散落天涯,但终归心还是一处的。一枝穿云箭,千军万马来相见。这不就全“回家”了吗。

“你可好好打啊,别给自己留遗憾。运动员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这么几年。”

过来人的话是不会有假的。

方博点点头,张怡宁低下头去跟小女孩说话:“俏俏,跟方博叔叔说说话。”

小姑娘从妈妈肩头抬起脸来,盯着方博看了看,想想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糖来递给方博,也不说话,小手直愣愣就在那杵着。

方博是在张怡宁眼神授意下才接过来那颗糖,红色的旺仔牛奶糖,上面的小人跟着方博大眼瞪小眼。

看的他不由自主笑出来,方苦苦瞬间变成方甜甜,和包装上傻气的旺仔一摸一样。

这孩子怎么知道他如今的应援物是旺仔的。厉害了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,想了想他那些迷妹们拿着旺仔给应援的样子,方博感到了深深的无奈。

“来,俏俏,跟叔叔说再见,咱们回去睡午觉啦。”

张怡宁抱着孩子离开的时候,方博是不由自主地闪到一边给让出了路来,感觉跟欢送黑帮大姐头的架势差不多。

方博看的有些愣了,擦肩而过的时候像是看见了两段岁月的交合点。

张怡宁的步子没有停下来,她没有回头。当年走出乒羽中心大门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,往前走就不回头。

且敬君驾一尊酒,把盏东风莫回头。

方博突然有些怕了,里约前张继科不是没有退役的想法。可他要真的退了,方博该怎么办呢?

他左右不了张继科的想法,他是因为乒乓球和张继科结的缘。从没有想过要是没了乒乓球,他们会怎么样。

张继科要是离开了乒乓球。

那就是他永远离开了张继科。

方博带饭厅的时候有些晚了,这群饿狼搜刮了个干净,餐盘里没剩下什么。

他打眼望过去,果然就在樊振东盘子里找着了满满一盘子的肉。可他实在没胆子过去抢。

周雨就坐在旁边,跟护犊子的豹子似得,谁敢上前一步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。

得,雷哥他惹不起,他躲还不成吗。

“瞅啥呢?过来吃饭了。”张继科咬着筷子叫他,身边给他留了一个位子,面前的盘子里有好几样菜,荤素都有,满打满装的,看样子是给他留的。

方博吃饭没什么忌口,也不挑食。

像人们提起张继科就是拍黄瓜,马龙就是肉。
可你要说起方博,还真不知道他最爱吃些啥。

打小也就这样了,有啥吃啥,给啥吃啥。张继科吃的他跟着吃,张继科不爱吃的他也能吃,无论如何总不会浪费了食物。

他说自己这是好养活。

张继科拿着筷子去戳碗里的黄瓜,有一搭没一搭的,动作看着十分的孩子气。

方博刚想坐下,就让刘指导叫住:“方博,你端着碗过来吃,我跟你来说两句。”

是要被怼了,方博低着脑袋站起来,路过张继科身边的时候,张继科突然握住了他的掌心,感觉到了那人掌心里的脉搏。

张继科冲他做了个口型

“别怕。”

还当他是十几岁小孩子啊。都二十多的大小伙子了,哪里还需要人来安慰。

方博需要,在张继科面前,方博这个人像是长不大似的。明明下面一帮弟弟喊着博哥。

可在张继科这,他怎么也不能自称一声哥。

左右这人给他当了十几年的哥哥,是板上钉钉压实在这了。

张继科不怎么擅长哄人,肚子里那些墨水除了写诗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“别怕”这两个字了。

他这人是典型的行动派,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就别说话。是以这两个字听在方博耳朵里已经动听得不行了。

方博小时候刚到青岛,那会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心理因素整天的球打不好。

有次教练实在是急了,冷着脸就点他的名字,让往办公室走。

方博也是委屈,低着头从众人身后绕过去,走到张继科跟前的时候被一只手给拽住了。

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张继科的脸,眼皮耷拉着,眼神却是亮晶晶的,冲他做了个口型:

“别怕”

很难说明白是怎样的一种感觉。

像海风卷起巨浪突遇晴阳,或者也像寒冬腊月里手心捧着烤红薯。

大抵就是那种临考试前突然知道了答案的感觉,心突然就安定了。

方博感觉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,所有的烦躁不安都让丢掉,换成了让人安心的暖意。

什么都比不上张继科手掌心的温度,初夏的阳光比不上,手工编织的毛衣比不上,八月的青岛也比不上。

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
教练大概给他说了几个问题后把人放了出来,张继科靠在墙上等他,一只脚还踩在墙上,双手环抱着,总之就是这么一个很装逼的造型。

可当时的小藏獒估计还觉得自己酷炫得不行,眉眼向上挑起,估计再整副墨镜嘚瑟上天也不是什么难事了。

“哥,你杵着干啥呢?”

“他说你啥了?”张继科慢悠悠晃到他眼前来,揽着肩膀帮人往出带。

方博跟只小动物一样缩在张继科的臂弯里,说话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张继科,倒是亮晶晶的,像黑曜石的珠子:“就说了训练上的问题,说让我加训来着。”

他哥不屑地哼了一声,把怀里的人楼的更紧了点:“行了,听你哥的,训练别把自己累着了,比赛好好打就成。”

“我跟教练说了我愿意加训。”

张继科急了,转过头去,鼻尖蹭过方博的额发,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。嘴唇差点就贴在额头上:“怎么的,方博你不信我是不是,我跟你说,你好着呢。”

方博也急,他一着急说话就结巴,支吾着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终拼凑出来是这么一句:“教练问我想不想进国家队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我要去。”很坚定的声音,方博一脸的认真:“我要去国家队,我要和你一起。”

从前没想过方博有这样的志向,一直把他当小孩似的护在自己身后。那年自家老爹把人给领回来,小圆脸子怯生生叫他一声哥哥。他也就当弟弟给宠着。

张继科突然有了种“孩子大了懂事了”的感觉。心里欣慰又心酸。

这条路他是走过的,有多难他也清楚。但能咋样呢,他能做的就是站在终点等他,然后给方博一个拥抱。

仅此而已了。

于是他拍了拍方博的肩:“行,我等你。”

好像就是那时候起,他就追着这么一个身影前行,一走就是许多年,不带停的,真是怪傻的。

方博端着盘子坐刘指导跟前,看着眼前的胖子“是哇”地说着,中间夹杂着“前三板”“反手”的技术指导。

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默默地听,安静的样子跟犯了错误一样怪可怜。

刘指导说完叹了口气:“继科反手就挺好的,你也是他同门师弟,没事让他教教你。”

他是打心眼里喜欢方博这个孩子,他总觉得方博身上有种大智若愚的感觉。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,但像方博这样看破懂得不说破的人委实是少。

马龙心里也能藏事,但他是什么都憋在心里,一点点事情都不要说出来,蛰伏着,深沉着。
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他整个人好像和你有一层屏障。你很难走进他的世界。

但方博是不一样的,方博心里也有自己的天地。但他不会关上你进去的那扇门。

看着傻,其实挺通透,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提携方博的原因,总觉得这孩子是有更大的潜力的。

方博笑了笑:“继科反手好,那也是他啊,他都教了我这么十来年,要学早就该会了。”

“嘿你小子,说正经的呢,哈哈哈哈的干啥呢。方博,你就给我说句实话,你心里到底咋想的?”

“想着您啥时候能把孔指那份夜宵分我一半,你瞅瞅他整天吃的都胖成啥了。”

方博小可爱同志不要命地怼着。

刘国梁愣了愣,继而火力全开。从方博的反手怼到他吃饭不积极脑子有毛病,从发球练习怼到迷妹嫁他还不如嫁宋小宝。

总之那叫一个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

末了刘国梁补充:“小辉儿不胖!”

嘿,这话听着耳熟,上次听到好像还是从护胖狂魔周雨嘴里说出来的。

方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反正是顺嘴问了出来:“刘指导你和孔指导关系一直这么好吗?”

说出来方博就觉得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,这两人多腻歪平时里有眼睛的都能看见。

他实在没想到刘国梁竟然语塞了,那眼神看着像是懂了些什么的样子。

就在他以为刘国梁放空了准备端起碗筷跑路的时候。刘国梁开口了

“你们这个时代,不像我们那时候了。”

什么意思呢?

方博不是很懂:“是是是,科技在进步,时代在发展嘛。”

刘国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但终究也没说出来,摆了摆手让方博走。

可偏偏在他转身的时候又说了这么一句:“继科跟我商量了,准备明年退役。”

脚步突然就晃了一晃。

干嘛呢?

不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吗。

从里约推到明年,时间已经很宽容了,还有一年的时间呢,整整一年呢。

可这一年,他又能做些什么呢?

方博回到座位上时张继科已经吃完走了,空荡荡一只碗扔在桌子上,景象看着挺萧条。

方博突然想起了句诗

独酌无相亲。

可他怎么也没想明白,为何那天听到张继科要退役时,突然心悸。

深圳他们是分两拨走的,张继科治疗,方博训练。接下来就是大小比赛全国各地的跑,倒是聚少离多。平时见着了也就是训练比赛,说话的时间可真少。

忙到方博都要忘了张继科退役这么一档子事。

下半年的时候乒超开始打,方博沉溺乒乓球不能自拔,遇上八一对鲁能主场的时候,方博收到了来自香港的包裹。

起先他以为是球迷寄过来的东西,和其他礼物归置到一起准备晚上拆,也就没怎么上心。

倒是周雨领着小胖来他屋晃荡的时候无意中把这东西给翻了出来。

樊小胖举着包裹回头:“博哥这啥呢?宁姐给你寄的。”

“啥?哪个宁姐?”

“香港的还能是哪个宁姐啊,大魔王呗。”

给方博吓得一激灵,游戏都不敢打了,颤颤巍巍从小胖手里把东西给接过来,深呼吸两下才打开。

他甚至做好了打开看见炸弹的准备。可还真不是,盒子里满打满装的,是颜色亮丽的糖果。

方博蒙圈了,几个意思?糖衣炸弹?

周雨绕到他身后看,拿起盒子里的卡片,倒是会心地笑了:“是俏俏寄的。”

小姑娘给他寄糖?方博觉得自己真是老了,都看不懂现在小孩子是怎样一个套路。

他其实不爱吃甜的,吃在嘴里腻的慌,张继科是很喜欢的。干脆下次带去给他。

张继科的一切,他都记得挺清楚。倒不是可以的,只是每次他忘了,张继科总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:“方博你连自己哥的喜好都记不清楚,以后怎么记你女朋友的喜好。”

这都哪跟哪啊,压根不是一码事好吧。

张继科是真欺负他,那种逗小孩一样的欺负,就爱看他鼓着腮帮子一脸的委屈。可也是真宠他。

拿他的话说叫自己奶大的弟弟,再磕碜也要护着。

小时候来挑衅的刺头小孩子,长大后不怀好意的恶毒记者,都是被张继科胖揍一顿恶骂一场然后拉起方博的手潇洒地走。

伦敦奥运决赛后也是打了电话给他。

那场比赛方博没来得及看直播,天坛公寓十一点断电断网,比大学宿舍还准时。方博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。

最后悄咪咪从床上下来,拿着手机上了顶楼刷消息。新闻通稿这时候是最快的,方博也说不上来怎么就那么闲,一条一条地往过滑,最终眼前一亮。

赢了。

张继科赢了,从此成为史上最快大满贯。

方博盯着手机上的图片嘿嘿的傻笑,张继科手握国旗向上扬起,少年意气风发,伦敦称王。

就是歌里唱的:万人中央,万丈荣光。

是他日天日地的师兄,没毛病。

突然铃声就响了起来,方博愣了愣接起来。

那边是男人磁性的声音:“赢了。”

淡淡的两个字,却是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“我知道,我看见了,这次怎么不撕衣服了,怕刘指导怼你?”

那边传来笑声,方博不用想都能猜到,这个人现在肯定笑成了一个小核桃。

小核桃一本正经地跑火车:“衣服质量太好,撕不动。”顿了顿又接着说:“你是没看见肖指导,眼泪都要下来了,不是,怎么我比赛他比我还激动。”

张继科那边应该是正让催着采访,方博听见他一直跟那边说等等。

方博叹了口气:“肖指导是真宠你。”

这话到不是嫉妒。但听在张继科耳朵里就难受了,自家小师弟没事就爱瞎琢磨,自己在的时候劈头盖脸怼他一顿也就好了。

眼下自己不在,不定这小子怎么给自己心里添堵。

张继科突然就想买了机票飞回北京。

那边的记者又来催了一遍,张继科说了句:“哥宠你呢方博,从小宠到大的。”

然后挂了电话。

方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没回过神来,真神奇,隔着一片海洋,八个小时的时差,从大不列颠的土地上,他听见了张继科的声音。

晚上他快睡的时候,张继科打了电话过来,方博翻了个白眼,这人怎么总打扰他睡觉。

“方博”张继科一开口就叫他名字:“哥要走了。”

一下子就给方博整懵了,有个念头海水似得在心底里泛,一浪一浪打上来,激出浪花子砸得他心慌:“去哪?”

张继科似乎是笑了,声音低低的:“回家”

“退役报告我交上去了。”

“不......不是明年吗?”太快了,太快了,他还没来的及准备。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
裁判还没有扔硬币呢,你怎么就判定我输了。

“对外说的是明年。”张继科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,好像退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:“趁那群小粉丝没反应过来,我好脱身,就是辛苦刘指导了,可能又要让骂。”

“方博?你在吗方博?”

“小博?”

没有人回应他,张继科大约能想到电话那头是怎样一副场景。

小圆脸大概是眼眶泛红,咬着嘴巴说不出话来。他想哭时就是这个样子,连掉眼泪也不好好放声出来。非要忍着忍着,逼得眼睛通红。

他总想哄一哄,好好哄哄这孩子,但话一出口千言万语翻来覆去,也说不出几个字来。

那么抱进怀里该是最好的做法。

可他现今做不到了。

“方博你可别哭,你哭起来难看的要命。没我这样的颜值就不要挑战这种高难度的事。”

身为运动员他明白的,退役是早晚的事,更何况又不是退役了就老死不相往来。邱哥和玘哥隔着江苏和四川的距离不还是互怼得风生水起。

可方博怎么就那么怕,只有这个人,唯独张继科,他怕极了。

或许是十几年生命中都有这么一个人存在,早就是融在骨血里的存在。

可突然就要消失了。

十一岁那年夏天他见到张继科,拽拽的少年冷着脸教他打乒乓球。

十二岁那年他仰着脸告诉张继科,我想去国家队,我想和你一起。

十八岁那年他升上一队,张继科攀着马龙的肩炫耀“看见没,这是我的人。”

二十二岁那年他伤了手腕,张继科赶来医院看他,榨干了嗓子跟他说了句“会好的”。

二十五岁那年乒超没能登顶,他落了眼泪,张继科发微信跟他说,是男人下次就赢回来。

所以他真是怕极了,这个参演了他往昔生命的人要退场了,余生大概也不会再有关于他的剧本。

他怎么能不怕。

张继科像是叹气了,他这个人一向很少这样伤感:“明早从北京走,你”

张继科的话没说完,方博挂了电话,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冲动过。

张煜东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,方博穿好了衣服,大晚上的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也不看他就要往外走,张煜东眼疾手快拦在门口:“不是博哥,你去哪啊?”

他能去哪呢?方博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:“北京”

张煜东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,不然就是方博脑子出问题了,大晚上去北京?

“去北京干啥啊哥!?”

“我不知道”方博整个人放空了:“可是东子,我觉得,我要是不去,估计这辈子是要悔死了。”

他不知道方博这话是什么意思,可他看的出,方博的眼神,焦急而绝望。手不由的就松了。

方博就那样冲了出去。

“博哥!”

张煜东也是没办法了,电话打到周雨那里,小豹子早就睡了,被电话铃声吵醒确认小胖没被吵到这才接了起来。

张煜东说的着急,周雨倒是冷静的出奇,听着他把原委讲完,才说了句:“让他去吧,东子。”

东子彻底懵逼了:“几个意思啊?雨哥?”

“从前方博自己看不清,谁也不好替他说破,现在他懂了那么一点,让他好好去吧。总要了解了的。”

从来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
张煜东觉得他好像猜到了些什么,可他竟然不敢说出口。

他总觉得博哥这一去,是要失去点东西了。

可究竟是什么呢?

张继科是没想到大清早一出门会看见方博的。
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没来由的气就上来了。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圆脸面前:“胡闹。”

方博瞅瞅他手里拉的大箱子,垂下头去:“我想见见你。”

得,治他,真治他。球场上有个马龙治他,这还有个小圆脸克他。委屈巴巴说两句话再大的气都能消了。

张继科想摸摸这孩子的头发,手都上去了才反应过来方博早已不是孩子了,自己也不能一辈子把他当成孩子,于是手落下去拍了拍肩:“又不是最后一面,生离死别了。整这么伤感干啥。”

“往后哥不在了,你好好打球,别气着肖指导,我该拿的奖都拿了,没啥遗憾了。你好好打,别给自己留遗憾。”

方博突然想起16年乒超的时候,他站场上跟主持人开玩笑说“继科不在了。”

真是因果报应好循环,这个人如今真要走了,方博真想骂骂当时那个自己,什么话都乱说。

“谁欺负了你就报哥的名字,人不在江湖好歹也是有威慑力的。”

什么威慑力?难道说你欺负我,我让我哥来咬你吗?

“方博,你听着吗?”

方博抬起头来:“那你之后打算去哪?”

“出国逛逛吧,做了这么多年运动员也该歇歇了,待会9:05的飞机去瑞士。下一站还不定呢。”

“那还回来吗?”

你还会回来见我吗?

小师兄气笑了:“想什么呢方博,我张继科,原装的中国人。我就出去逛逛,还能住国外了不成?”

看起来真是什么都放下了,前半生为国而战,后半生要为自己而活,张继科笑了笑:“看一圈世界不还是要回家吗?我爸妈年纪也大了,我还真能跑国外浪等45了才结婚?那不成不孝了吗。”

三十而立,面前这个男人原来已经三十了。往事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,晃得方博头晕,似乎有句话在嘴边了就是说不出口。

张继科低头看了眼手表,时间约摸是差不多了:“方博,哥这辈子没啥不敢赌的,你以后好好打,听哥的,放开打,别怕赌。”想了想,张继科把脖子上那块玉给拽了下来。

这玉他十八岁带起,奥运场上都要带着,除了必须的维修保养从来不离身。

是他的幸运物,也是护身符。

而现在这块玉被他带在了方博脖子上:“送你了。临走了没啥好给的,就这么一个物件跟了这么许多年,多少是个念想。”

桃花眼温润起来,笑意盈盈的多少有些不舍:“方博,我走了。”

也就是转身那么一刹那了,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,让方博喊了句哥就冲上去抱了张继科。

心脏相贴,这也就是他离张继科最近的一次了。

方博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叹息声,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头发:“你好好的。”

语气温柔,原来一晃就是这么多年的岁月了。

所谓缘分不过是那天阳光正好而你来到了我面前。

遇见是缘,分离也是缘。

缘起缘灭,奈何情深。

张继科的背影他追寻了许多年,从青岛到北京,从少年到成年。终究还是要一次次目送着背影远去。

张继科上车前,方博总算想起了包里的东西,掏出来扔进张继科怀里。

是一盒糖果,俏俏送的那盒。

张继科从里面挑出一颗来放在方博手心。

我赠蜜糖给你,愿你余生多欢喜。

那辆车绝尘而去的时候,方博却突然像是开窍了,好像明白了许多事,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,心口堵着一团气似的喘不上气来。

前程往事不可追,一寸相思一寸灰。

方博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年的岁月,如今张继科要走了他一件件地想起来。

过往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,抽丝剥茧一样还原了真相。

是他十一岁的初遇,十二岁的许诺,十八岁的追寻,二十二岁的信任,二十五岁的支持。

是张继科。

方博终于懂了刘指导那句话,分明是过来人的惆怅与希冀。可他终究是错过了。

那么多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个人,怕他发觉,怕自己发觉,于是他说了一个谎,说这只是兄弟情。

很好,到头来他骗过了张继科,也骗过了自己。

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

方博打小忍不住眼泪,可这一次他倒是哭不出来了,揪心样的难受,捂着心口喘气。可眼泪却是怎么都掉不下来。

哀莫大于心死。

张继科说他不敢赌,他怎么不敢赌。肖门的人都是赌徒,方博不怕,从来不怕。

那年张继科以命赌他,他也下了赌。

张继科赌的是命,方博赌的是心。

是爱慕了张继科半生岁月的真心,是他对心上人的一番痴心。

张继科赢了

方博输了

输得一败涂地。

他掌心里张继科给的糖,方博这才明白过来,俏俏那时候为什么会给自己一颗糖果。

孩子的眼睛最明亮,一眼看透他心中所想。

所有孩子哭闹的时候母亲都会用糖果去哄他。

可方博的苦,一颗糖甜不了,也没有什么能甜了。

天更亮了,太阳光洒在天坛公寓门口,蹲在地上的方博也被渡上一层金色。

爱一人,用一世,不自知。

还能说什么呢,最后也就是这样了,不过是又一个,无疾而终的故事。

再        见

我喜欢你。








春风里

大概两点多的时候张继科醒了过来,他最近睡不好。奥地利的天气温和,他却总是觉得难受。像是到了多雨的伦敦,湿气蒸腾得眼里都是水雾。

奥地利很漂亮,这是张继科出国以来到的第三个国家。

住的地方是托人找的,在著名的克恩顿大街,窗户推开就是满目的欧式风情,夜间会有多情的音乐家架着手风琴在楼下歌唱,偶尔会有妙龄的少女从人群中冒出来踏歌起舞。

灯火阑珊,有点像王府井,但又分明不是。

大街的入口坐落着维也纳歌剧院,一般游客来了怎么着都要进去听上一次。张继科倒就去过一次,为了站在门口拍张照。

他一向洒脱。不会为了装高格调硬逼着自己去听一次冗长的音乐会,浪费了自己时间也浪费了音乐家的演出。

他想自己可能真是老了,大多数时间都坐在窗前玩手机,偶尔听见楼下传来异域的口音说着笑语。

刘指导倒是经常跟他视频聊天,张继科说你这多麻烦啊,打个电话多省心的事,又不是周雨,还舍不得这一块二毛五了咋滴。

刘总教练鄙夷地看了看这个曾经最不让自己省心的弟子:“都什么时代了,能不能与时俱进。跟上潮流。”

还嫌弃他落伍了,给张继科气的。

这会刚醒,视频就又过来了,张继科点下接受,意外地看见视频里熙熙攘攘的一群人,脑子没反应过来:“迷妹攻陷乒羽中心了?”

“总局说给咱们做纪录片呢,来了不少人。”

声音不是刘指导的,镜头调转之后,张继科看见了周雨的脸,穿西服扎领带,发蜡梳起大背头,笑的一脸阳光灿烂的:“好久不见啊,科哥。”

“怎么是你啊,刘指导呢?”

“那边接受采访呢,好久不见了,唠两句呗。”话唠雨看着兴致勃勃的。

张继科无奈了,唠啥啊。刘指导可啥都跟他说了。

说什么今年福原爱生了个儿子,孩子百天的时候给国家队一人发了一份小饼干,张继科那份拿给小辉儿了。

说什么开春的时候他退役的消息终于瞒不住了。一群迷妹扯着嗓子拉着横幅在训练馆前面嚎。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,这几个月过去娱乐圈捧了个新人出来,训练馆门口也就渐渐清净了。

说什么皓哥如今回了国家队专门带小胖,也是一种凸显自我价值的好方法。

最后这件事他听明白了,明里暗里是要自己回去呢。

张继科叼着黄瓜冷漠拒绝:“我这人脾气您也知道,急了我得上手抽队员,干不了这一行。”

“哎那你就回来带女队嘛,你看看邱常在不已经让那些女娃娃磨的没脾气了。”刘月半同志苦口婆心。连邱贻可也给搬出来当例子。

“那我能让女队穿荧光蓝裙子打吗?”

“..........”

刘国梁是不知道张继科当了教练会不会抽自己队员,反正他现在是真想抽张继科。

事无巨细,刘指导婆婆妈妈什么都告诉他了,说不到的,肖指回头也是要告诉他的。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

明明应该没有了,张继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像是有什么被忘掉了。

是什么呢?

周雨看着放空的张继科挥了挥手:“科哥?”

张继科还在队里时,大家见了都喊一声继科或者科哥。可有一个人不是的。那个人叫他一声“哥”真要论起来,也只有这个人有资格实打实地叫他哥。

那人说话黏糊,总带着绵软的鼻音,叫他时有点欲语还休的感觉,像大半的心事都藏着不让人知晓。

“哥。”

张继科惊醒过来,他想起来了。

他离开这么大半年,从瑞士到奥地利,无数个日夜。没人在他面前提一句方博。

而那个人也没有找过他,从没有,哪怕是微信上的只字片语。

“小雨啊,方博呢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真陌生,多久没说出口了?方博这两个字。

“博哥?”小豹子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博哥在那正训练着呢,你要找他?”

张继科正想说那等会让他过来吧,就看见周雨见鬼了一样盯着他的脖子:“哥,博哥脖子上挂那玉真是你那个啊。”

他那块玉带了十多年,在临走那天送了方博。起初脖子上空落落的不习惯,如今也习惯了。

要不是周雨提起,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从前还戴过这么一个东西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.......不是哥,你以前不挺爱刷新闻的吗。怎么出个国都不玩手机了?”

“别贫,赶紧说。”

周雨说,张继科走的第二天,八一和鲁能打比赛。

刚开始他们都穿着外套大衣,等方博上场的时候外套脱下来,露出了脖子上的一截绳子。

迷妹的喊声突破天际。眼神跟着方博的一举一动往过瞟,方博伸手把绳子拉了出来。

末端是块碧绿的玉佩,青翠欲滴的颜色。这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那玩意跟张继科脖子上挂那一模一样。

观众席的加油声都停了,世界消音了一样的寂静。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方博的脖子。

万人中央里,方博扯过绳子,将玉佩甩到了身后,蝴蝶骨上方的位置,在同样的位置上,张继科的背上纹了一个“k”。

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发球。

方博不是爱闹脾气的人,但要真生气难过起来谁都拦不住。他也不像张继科,生了气挥着拳头发泄一顿,睡一觉起来还是好天气。

方博真难过起来,是憋屈着的。心里憋屈着,行为上也透露出来。他是那种一言不发的,但你看见就会觉得,不对了。

这人不对了。

那场比赛他对的是小胖。全场打下来气的少皇想摔拍子。真憋屈,压着抑着,少皇想冲过去摇摇他博哥的圆脑袋,看看能不能听见水声。

偏偏方博自己还跟没事人一样,打完比赛背起包就走,玉佩重新塞回衣服里,一言不发地跳上车扬长而去。

迷妹的力量有多强大,不出两小时话题就上了微博热搜。

周雨翻出当时的图片发给张继科。

图片上带着玉佩站在人群里的方博,面容不能更苦了。

你看明明是同样的东西,怎么戴在张继科脖子上就像斯文败类的黑帮大佬。

可戴在方博脖子上嘛。

张继科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,他怎么就只想的到乖巧的富家小公子。

款款山河星辰变。两三年都能物是人非,可都过了这么十几年了。张继科觉得方博倒是一点都没变过。本就赤子最难得。

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,那时方博也就十六岁多一点。

过年的时候张继科没回青岛。他说远,懒得坐那车耽误时间,自己还要赶回来训练。

方博站走廊里听见了,心里比谁都澄明。

哪里就是嫌远了。

再没有谁比张继科更眷恋家乡。

那年张继科十九岁,刚从省队打回国家队,他是带着嗜血的戾气回来的,誓要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。

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
张继科是英雄,是孤狼,是不愿让人看见了他的伤口。

往大了说就叫,山河未平定,无以还江东。

这些别人或许看不出来,可方博怎么会不知道呢?

他也当然不会让小师兄一个人留在清冷的北京城,守着一室的乒乓球过新年。

张继科记得那时十六岁的方博,在他挂了电话后突然从门口窜进来,一脸紧张地看着他,说话都带结巴:“继继科,跟我回回家过年呗!”

大眼睛里明明就是慌张无措的,还苦着一张脸装镇定。看着张继科想笑。

事实上,他也确实是笑了。

那点小心思明显得都能让人看出来。

可该怎么说呢。张继科心里是高兴的。大约就是大雨倾盆中你湿了鞋子,却找到了伞和手炉。窝心的暖。

方博的脸颊有点婴儿肥,他白,皮肤也好,伸手揉上去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花枕头。

张继科想着就上了手,看着方博小脸被揉的皱巴巴的心情好了很多,连语调也轻快起来:“有饺子吃吗?”

小傻子让他揉得皱巴巴的,还是呲牙咧嘴地冲他笑:“管够!”

他就真的跟着方博去了东北。

坐火车去的,其实也没多远的路。

可方博这人有个习惯,逢车必睡。打乒超时候从酒店到比赛场地那一小段路,他都能梦一回江河湖海。

张继科把行李放架子上,回头看见方博已经睡着了,张着嘴仰着头,看着蠢的不行。

他觉得自己也是蠢得不行了,这样的睡姿竟然还觉得可爱。

方博的脑袋瓜一晃一晃的,有节奏地向下点。也是魔怔了。

最后小圆脑袋安置在了张继科的肩上。

方博平时看起来总是有点苦苦的,现在睡着了倒像是只惬意的小动物,蜷缩在一个温暖的地方,看起来乖巧又无忧无虑。

火车窗打开了一点,东风把凌厉的霜雪气息送进来。张继科坐在过道边,肩上担着一个方博,竭力地想伸手去关窗户,可惜连边都碰不着。

“你弟弟?”坐在对面的中年妇女伸手合上了窗户,看着张继科问:“小伙子对弟弟可真好。”

张继科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
可不就是他弟弟,明上他欺负着,暗里其实方博才是小祖宗,宠着护着,谁都不让碰一下子。比对亲弟弟还上心。

“哎你们还是学生吧?是兄弟俩在外地上学?”

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有点这样,带着岁月的沉淀和生活的风霜又不至于像老年人一样暮气沉沉。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来,跟大锅灶里的柴火一个样,爽利热情也有点小烦闷。

他也就是沉默地笑,那时的张继科还是极其沉默的一个性子。陌生人面前一贯的低调冷漠。

换了现在的张继科,恐怕光黄瓜的108种拍法就能和人聊上半天。

要不怎么说岁月是把刀,精雕细琢地,将每一个人刻画到更精致的样子。

可张继科觉得方博并不是,方博也长大了,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。

可他总觉得,一回头,方博就还是数年前的小少年,或许这个就叫初心吧。

日月星辰都能瞬息万变,唯一不变的是少年的眼睛与心。

“欸,博哥来了,科哥你等等,我把手机给博哥啊。”周雨说着把手机往人怀里一塞,一蹦一跳地就往自家小熊猫身边凑。

过了很久张继科才看见了方博。

真是很久了。

方博倒没穿什么西装,妆也没画,额头上还冒着点汗。

你看,还是没变,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

“哥”方博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听起来有点哑,张继科突然就觉得好多了,奥地利的天气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难以忍受。

“怎么不换衣服,周雨说你们在拍纪录片。”

“还没到我呢。”方博想了想,看着张继科:“你还好吗?”

“那必须得好,出来玩多潇洒啊。”小藏獒冲他笑:“你怎么样?”

“我挺好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?”张继科冷下脸来看方博,小师弟被他吓了一跳,以为大黑狗真生气了,头低下去,却什么都没说。

你说真奇怪,怎么每一次他想抱抱方博的时候,却都连他的衣袖也碰不到。

张继科无奈地想,方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经逗了。明明从前他说什么,这个人都不会有一丝丝的难过。

莫名地,他觉得自己离方博好像已经很远了。

不是地理距离上的那种远。不是中国到奥地利的七千六百二十七公里。

而是背道而驰的命运与心。

真是,奇怪啊。

明明从前不是的。

据说人衰老的标志就是回忆往昔,因为生命中的新鲜事越来越少,往事一幕幕反而更加清楚。

张继科当然没有老,三十出头的年纪,一个男人最顶天立地的时候。

但往事确实从眼前飞快地掠过去,他急切地想伸手抓住。像是怕什么来不及了一样。

那么回忆能不能告诉他,他和方博之间,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

张继科并不是一个敏感的人。相反,刘指导说他不打球的时候就像只大笨狗,又呆又木。

可纵使是这样,他也能明白的感觉到,他与方博之间现在就像隔了山海,不可逾越。

是因为退役吗?

怎么会呢?
他们都是运动员,早晚会有退役的一天,彼此心里都明白的。

14年那会他们几个师兄退役的时候,方博也是舍不得。

邱贻可和陈玘都是真男人,梗着脖子站在刘指导面前,还像从前被批评教育的样子。

只是眼角隐隐有那么点泛光。

方博就那么傻站着。眉梢都向下压,一副苦苦的样子。

解散的时候邱贻可走过来,二话没说先上了手去揉脸。印象里,那是方博唯一一次没有躲。

张继科愣了一愣。同样发怔的还有邱贻可。

小心翼翼地放下手,小心翼翼地看方博:“侄儿,你没事吧?”

“邱哥,以后去四川,你要带我吃火锅。”

“带带带,我侄儿我不带谁带。”

“你付钱。”

“我付我付。”

邱贻可费心讨好着,可盖不住方博还是哭起来。人家说邱贻可带了女队之后脾气都好了。

其实哪里呢,早在遇上一群女娃娃之前,他的耐心就让小师弟磨好了。

其实肖门哪个不疼方博呢?

张继科这样日天日地的人不还是在他面前低下头来。百炼钢化成绕指柔,兴许就是方博的本事。

邱贻可手忙脚乱地哄方博,拿陈玘的话来说,就像个头回当妈的大姑娘。

这大姑娘壮了点,狂了点,脾气暴了点。张继科想。他杀神师兄不管这个,抱胸立在一旁看戏,饶有趣味的样子。

“玘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加油。”

张继科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。他少年时把陈玘当做偶像,陈玘敢扔拍子他也敢踢挡板,陈玘养过猪他也下过省。

一样的遭遇,相似的性情。

同道中人四个字最合适不过。

所以陈玘能懂得,他知道。

不过是退役,人生还远远没有结束呢。对他们这种亡命徒来说,不过是新的风暴又要来临。

谁说的淡出江湖就是归隐山林。

小杀神那年也还没发福,依旧是金陵最明亮的少年,剑眉星目,姿容秀朗。玩味地勾起唇角的时候就是乱世巨星的样子。

陈玘抱着臂转过去看他,说了一句所有前辈离开时都会说的话。

别留遗憾。

张继科点点头说他懂,他都懂。后来他走的那一天也是这么告诉方博。

可陈玘笑了笑,感觉像是什么话没说完的样子。可终究也是没有说出口。

他看向邱贻可的方向,拍了张继科一把:“去,把淑珍解救出来,我还等着和他喝酒呢。”

想说的话都在酒里,有心人自然品得。

邱贻可是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训练馆。陈玘倒是洒脱。迈开步子就往外走,直到身影消失在光影里也不曾回头。

张继科转过身去找方博,最后是在更衣室里找到的。

抱着擦汗用的大毛巾坐在椅子上,小圆脸深深地埋在毛巾里。夕阳从两排置物柜中间的窗子落进来,披在方博身上。

场景美得有点像马龙买的那些漫画里的插画背景。

假如美景中央的主角没有掉眼泪的话。

纵使方博一声不吭,张继科还是知道的。方博一向爱哭。面对记者采访时却总是夸口自己是铁血真汉子,从不带掉眼泪的。

可感情哪里是能自己说了算的。

快乐便笑,难过便哭。不就是人活一生的幸福。

张继科慢慢走了过去,在方博面前蹲下来的时候,也搂着他的脖子拉了下来,小圆脸那双哭红的眼睛于是埋在了他肩颈里。

方博几乎是挣脱也没有的,只有张继科能找到他,能来到他面前,一如年少时的那些岁月。这点他深信不疑。

“邱哥他们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运动员的宿命本就如此。今天是邱贻可,明天也会有别人。有一天会是他自己。

等了很久后,方博才带着哭腔开口:“你也会退役的,张继科,你慢点退役吧。你等等我。”

说着说着哭声就起来了,最后的话他也听不太清,总之是淹没在了一片哭腔里,化成万腔的柔情,让张继科听得心疼。

他记得自己那天是说了这么一句话:“就算我退役了,也是你哥,过命的哥。”

本来就是要拿命压的人。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足以让张继科为之赌命。

只有方博了。

那年有个小粉丝问他和方博的关系。他们是什么关系呢?

“我宠着长大的弟弟。”

他是这么说的。其实何止呢,他命在这个人身上,方博,就是他的命。

所以怎么会呢,半生都有方博的身影了,余生也该好好地走下去。

所以怎么会呢?怎么会突然就有了距离感。

视频那边的小圆脑勺突然抬起头来,大眼睛盯着张继科。方博冲他笑了笑:“我训练去了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就在张继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,方博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。

“哥,”他轻轻地喊了一声,落在张继科耳朵里是清清楚楚的。

方博把玉佩从衣服里拉了出来,手指无意识地在玉质的表面摩挲着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送我东西,我还没说谢谢。”

很普通的一句话,方博说出来却像是松了口气,像是负重前行的旅人终于舍弃了堆满杂物的行囊。

“哥,前两天我去看了邱天,原来一岁的孩子就能说话了,还能特别清楚地叫出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名字怪好听的,我去问邱哥的时候,他跟我说,名字里带“棋”是他的私心。”

“人生如棋,落子无悔。他希望这孩子无论今后人生无论怎样都是无悔的。”

张继科自认钻研诗词数十年,没什么大的建树,但好歹阅读理解是能看出点意思来的。

可方博想说什么呢?

他不明白,可就是这么混乱的言语却听得他心惊。

方博笑了笑,笑容看起来看起来很释然:“你们都告诉我别留遗憾,可人生怎么可能没有遗憾。”

“遗憾不可怕,别后悔就好。我想了很久,觉得我遗憾虽然挺多的,可我不后悔。”

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这就够了。”

这些年都是他在教方博,教他打球,教他道理。莫名的今天像是方博在开导他。张继科没来由地捂住了心口。

怎么感觉就有点疼。

他又看见了方博的笑容,十几年来他的师弟只要笑起来就还是满满的少年气。

跟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,青葱少年好时光,真好看啊。

方博的样子像是放下了些东西,可是是什么呢?

“张继科”小孩开口叫他,笑出了褶子:“谢谢你。”

视频挂断了。

像是洪水冲垮堤坝,也像火苗引爆炸药。

世界都是颠倒的,一瞬间毁灭成了粉碎。

出了什么问题呢,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
他怎么就觉得,那么痛,不是他的腰伤,不是每一处肌肉损坏的地方。

是在他胸腔里用力跳动的那颗心。

疼得他想掉眼泪。

奥运场上他没有哭,退役那天他没有哭。如今在这边陌生的欧洲大陆上,一个十几分钟的视频电话却让他想哭了。

为什么?

手指抖了抖,页面上滑,张继科这才看见,周雨发给他的不仅是几张图片,还有一段链接。

是一段音频,像是某种幼兽的低吼。没听过的人绝不会听出来。可没人比张继科更熟悉这个声音。

那是方博的哭声。

你看,他早就说过,这个人连哭也不肯好好的,非得这么压着抑着。揪得别人也心痛。

就在他以为方博要这么哭下去的时候。他听见了说话的声音。断断续续,像是拼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
“.......张继科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
“..................我喜欢你.........”

张继科,方博喜欢你。

像是喃喃咒语,剥夺他的理智,张继科眼睁睁地看着手机从手中滑落,重重地摔在地板上。

心痛的原因哪里还有别的,不过就是爱情。

只有花知晓。说的是少年欲说还休的美好感情,是懵懂的爱恋,是含蓄的浪漫。

可到了我自己知晓的那一天,原来一切都迟了。

张继科保持那个姿势了很久很久,他总算明白过来,可是太迟了太迟了。

数十年啊!整整数十年他扮演着哥哥的角色,入戏太深,疯魔不成活。

方博哭了多久呢?那天看着自己就这么走掉,他该有多难过?

他为什么就没能早早明白自己。

他早该知道的,早在他第一次见到方博,他就该知道。

早在方博要他等他时,他就该知道。

早在他为方博赌命时,他就该知道。

可是来不及了,这世上无疾而终的故事太多,谁不比谁更伤情。

当局者迷,相思局,难勘破。

漫漫人海中,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
春未老,风细柳斜斜。

可现在是秋天了。

夜晚很静,街角有对华人老夫妇,男士西装革履拉着手风琴,女士穿着得体的旗袍,嗓音婉转,唱的是一首《甜蜜蜜》。

张继科听了很久,最终上前在老夫妇面前的盒子里放下两张钞票。

老爷爷被吓了一跳,抬起头来看面前的年轻人只看见他一双悲伤的眼睛。

老夫妇移民到奥地利许多年,三个子女在这里出生长大,他们并不缺钱,只是沉迷于这座城市的音乐氛围,所以会像街头艺人那样来高唱祖国的歌。

他们也并不认识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
匆匆一瞥不足以记住他的长相。

他们只记得那个晚上月色真好,照在光滑的石板街道上像白雪降霜。

而那个慷慨的年轻人在听了一首甜蜜的歌曲后失魂落魄地离开。

他的背影,可真寂寞。

那晚奥地利的月色很美,张继科想起有一年除夕他和方博坐着火车回鞍山老家。对座是个中年妇女,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。

那孩子一字一句的念诗,认真的可爱。

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,

诗酒趁年华。

可他错过了最好的年华。

纵使余生那么长,可他们还是就此错过。

甜蜜蜜,你笑的甜蜜蜜

好像那花儿开在春风里。

分明,春风十里不如你。

今晚月色真美。

我喜欢你。

评论(17)

热度(125)

  1. 执笔_书千年洛幻 转载了此文字